高二开学日,我徘徊在校门口。
刚开学,总会有脑袋被门夹到的小可爱们举止特异,好比说眼前这位──
这位约莫一米八的男孩捧着一本书看,用膝盖想也知道进校门的时候会被绊倒。
「那边那位同学,你……」
「唉呀!」
还没有讲出下文,那个男生果然在我面前华华丽丽地摔了一跤。
看学号的颜色,是高一新鲜人呢!
我赶紧往他的方向迈步,朝他伸出手:「学弟,你还好吗?」
他抬头望着我,像个孩子眨着好奇的大眼。
不得不说这家伙长得挺好看的。
他有着女孩子都羡慕的白嫩皮肤,褐色头髮乖乖覆在额前,因惊讶而张开嘴的他,露出了小虎牙,随后那红唇微微上扬,脱口说出:「学姊学姊,妳好香!」
……等等,这是什么开场白?
我一怔,伸出的手迅速收起,往后了几步:「你该不会是……变态吧?」
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但嘴角仍弯着有点戏谑的笑:「学姊身上淡淡的柠檬香太好闻了嘛!」
「我、你……没事,你快去教室吧!」
惨了,才刚开学,我就遇到一个变态!
我慢慢地从他身边移开,在距离一公尺左右的时候想转身落跑,但他却抢先一步拉住我衣角,把我带回他的身边。
我扶额,这变态还真难搞。
「但是学姊,我不知道我的班级在哪,妳能带我去吗?」那张微笑又多了几分笑意,不禁让我打了个冷颤。
「那你可以找其他人,我还有事。」我故作镇定,抬眼望向他。
「可是学生会长得帮助有困难的学生,对吧?」他笑得狡黠。
此刻,我多么后悔去扶了他。
「唉,走吧。」
「好!」他咧嘴笑,跟在我身后。
算了,这变态的笑容挺好看的,就当一下精神赔偿费吧。
才怪,我最好会这样想,谁会想要对这变态这么好啊?
但他还真的挺好看的……
他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,漾着天真灿烂笑问:「怎么了吗?」
「我、我想问你叫什么!」我赶紧找了个问题搪塞。
我皇薇柠堂堂学生会会长,怎么可以如此失态!我责备自己。
「啊!原来我没说。我是夏奕,夏天的夏,神采奕奕的奕。」
我默默记下这名字,并道:「我是皇薇柠,皇帝的皇,蔷薇的薇,……」
「柠檬的柠!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他莞尔:「学姊身上都是柠檬香呀!」
……真是变态。
「那么,谢谢小柠学姊带我到班上,我先进去啦!不要太想我哦!」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。
「变态,谁会想你啊……」我目送他进班上,才掉头回学生会。
回到学生会办公室,我坐在会长的座位上,喝了一口无糖绿,向一旁正在看资料的副会长温渝轩问:「小鱼儿,你有没有遇过变态啊?」
「怎么,妳遇到变态了?妳也会遇到变态?」他浅笑。
……可恶,竟然取笑我!
我乾笑两声:「没错呢。」
回想起刚刚的情景,我立刻红了脸,为了不被发现,我赶紧低下头,却被眼尖的温渝轩看在眼里:「会长该不会……恋爱了吧?」
「才、才不是!我像是那么随便的人吗?」我怒,脸上的潮红却没有退去半分。
「呵。」
算了,不跟他计较!我将书包背上肩,离开办公室去上课。
♥
依照往例,教师节当天学校举办祭孔尊师,为了这个活动,学生会简直忙翻了。
我瞄了眼手錶,九点了,得先去会场準备十点开始的典礼了。
我加快步伐,希望能早点抵达会场。
但或许是这整週睡太少,我实在头疼,好像有尖锐物频频敲击太阳穴一般。我只好先闭眼倚靠在墙上,稍作休息。
可是似乎是要跟我作对,我感觉到身体越来越沉重,最后,我慢慢地从墙上滑落,瘫坐在地上。
吃力地抬起左手放在额头上,果真,我又发烧了。
唉,明明还有很多事还没做,怎么可以病倒呢?这样等一下的典礼怎么办?小鱼儿会不会忙翻?
我想撑起自己的身体,却又跌在冰凉的地板上。
突然一阵天旋地转,我痛苦地皱着眉头。闭上眼睛的同时,我似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往我这走来。
「小柠学姊?」
声音的主人将我抱起,我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冰凉的手掌覆在我额上:「好烫!妳发烧了!先去保健室吧!」
我含糊地应了声,就昏睡在他怀里。
再次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保健室的床上,旁边是紧盯着我的夏奕。
「现在几点了?」我急着想起身去会场,却惹来一阵晕眩,而跌回床上。
「妳现在不该想典礼的事情,等妳休息好了再说。别担心,我会处理的。」他拨了拨我乱掉的浏海。「以后妳有困难,叫我三次我就会来帮妳的。」
我点头,再次闭上眼睛。
反正还有夏奕呀。
不晓得是不是我听错了,进入梦乡之际,耳边传来他的低喃:「真是讨厌自己不是跟她同年。」
待我醒来已是下午了。护士阿姨说典礼在夏奕和小鱼儿的主持下,进行得很顺利,我听完后终于卸下心中的大石。
有时候有他这变态在,也挺好的嘛。
♥
「妳最近是怎么了啊?心神不宁的。」小筱,我的好朋友,此刻大力地摇着我的肩膀问。「妳可别想瞒我,通通给我老实招来!」
今天是星期天,小筱坚持要找我出来,说一定得好好治治最近特别奇怪的我。
我叹了口气,把跟夏奕的种种娓娓道出,小筱瞪大她那双鹿眼:「妳这超理性的柠檬终于要开窍了吗?这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呀!」
我怔了怔,只静静地点头,没有说话。
「妳是在想谢予霏的事情,对吧?」小筱担忧地看着我。「谢家的赞助对妳们家的生意应该是很大的帮助。」
不愧是我的挚友,我还没说出口,她就已经都料到了。
「不想给家里惹来麻烦,爸妈都已经谈好这场联姻了。」我又叹了口气。「上个月他回来台湾了。」
「唉,去跟予霏谈谈吧。」小筱抱住我,我则苦笑着。
这场联姻,我真的有选择吗?
联姻或许是从商的人,必须接受的命中注定。但至少,我是其中比较幸运的,我跟予霏是一起长大的好友呀。
回到家后,我惊讶地发现予霏坐在我家客厅。
我并没有多想,逕自走到他身边,像我们两年前见面那样将他抱住。
意外地,怀中的他竟是顿了顿身子,然后把我环住他脖子的手拿开:「妳跟夏奕的事我都知道了。」
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:「小筱说的吧?还是你调查的?」
予霏则冷静地开口,语气冰冷得可以:「妳毕业前,我不会干涉妳跟他怎样,但别忘了妳有婚约,毕业后,立刻与我订婚。」
他的冷淡令我有些受伤:「你变了。」
「因为这世界要我改变。」予霏笑了,笑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我原以为那个拥抱可以让我忘记夏奕,但它竟然把我从予霏身边推开。
那之后,我一直贪婪地佔有着夏奕对我的温柔,直到过了整个学年。
我们谁也没有戳破这暧昧不明的关係。
就连知道我和夏奕互动的家人,都没有戳破,反而对夏奕好得很。
真是罪恶死了。
♥
又一年过去了。
祭孔尊师典礼后,我站在礼堂的舞台旁,望着学生一批一批走出礼堂。
去年的这时候,我还躺在保健室里呢……
「走吧,该去吃午餐了。」夏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我身后。
一年过去,我已经很习惯身边有他的日子了。
「不了。」我摇摇头。「下午有校园演唱会,我还得去看器材是不是都準备好了。」
「交给器材长吧,而且我那是告知,不是徵求小柠的同意哦!」夏奕狡黠地笑着,晃了晃手中的袋子。「我的手工便当,妳捨得不吃吗?」
我捨得……才怪,我捨不得,算你够邪恶。我快速收拾完东西后,被迫跟着这狡诈的生物行动。
他把我带到学校大花圃中的凉亭。
金风飒飒,吹得凉亭旁的樱花树落下一阵金黄秋雨。
夏奕打开便当,夹了一个寿司放到我嘴里:「以后不许妳不吃饭。」
「我就放心不下学生会的事情嘛……」我噘嘴抗议。
「可是不吃饭的话,小柠的胃会受不了的。」夏奕看着我,无奈地笑着:「有些事情,就算妳抓得紧紧的,它也不会有所进展。不如先放手,放过它,也放过自己,放手不一定是放任呀。」
我咀嚼着寿司和夏奕这番话,想起我们三人错综複杂的关係,思索着我是不是该适时对某些事放手。
可我想放手的,会不会是根本放不得的事?
用完餐后,我趁着休息时间想四处晃晃,夏奕则因为班上要庆祝教师节而先离开。
我散步到空中花园,坐在长椅上眺望晴空,眼角余光瞥见树上挂着一个晴天娃娃。
我一点也不喜欢晴天娃娃,我觉得那好像是一个人上吊的形状。用性命祈求晴天,代价过大,还不一定会成功。人定胜天终究是不切实际的想法,踏实点比较实际。
所以我何必苦苦地寻求方向呢……按着婚约走下去,就行了吧?
思绪飘忽之时,后脑杓突然有股很大的力量把我往后拉,我的马尾被一把抓起,还来不及尖叫出声,那抓我马尾之人摀住我的嘴,然后一把将我的髮饰扯下。
「唔!」我想骂髒话,却因嘴巴被摀住而无法出声。
突然,拉住我的力量消失了,我转身,发现是予霏。他将那人从我身上拉开后,那人抛下髮饰,不知道跑去哪里了。
「有没有受伤?」他把髮饰递给我。
我摇摇头,用嘴衔着髮饰,两手梳着头髮想将它们扎好:「你怎么会在这?」
「我爸有事找你们校长,把我顺便带来,我闲得发慌,就随便乱晃。」他瞟了我一眼后,把眼神移向远方。
「下午有校园演唱会,无聊的话可以来看看呀!」我提出邀请,内心暗自祈祷他和夏奕不会正面碰头。
「有时间的话,我会的。」他点了点头,随后对话被他手机铃声打断,他向我挥手示意后,就拿着手机离开空中花园了。
而后,我拿起手机当镜子,确认头髮是整齐的之后,也打算离开空中花园。
「不是说有困难的话,叫我三次,我就会出现吗?」
我循着声音转身,是夏奕。
他朝我走来,拉着我坐下后,将头轻轻靠在我肩上,我因为他过于亲密的举动而微微颤了一下。
「刚刚那个人是谁?」
我有些生涩地伸手顺着他的头髮,想化开他语气中的浓浓醋意。
「是我爸商业上朋友的儿子。」我决定撒谎。
他将头从我肩上移开,嚥下一口叹息:「我帮妳绑头髮,好吗?」
「好。」
不得不说夏奕的手真的很巧,不一会儿就编好了一头好看的辫子。
「喏,好了。」他将我散落在耳边的头髮勾到耳后,指尖轻轻掠过我的耳尖。我赶紧低下头,想藉此掩饰我应该红到不行的耳根,但在我听到夏奕轻笑后,得知这个计画彻底宣告失败。
「别害羞了,走吧,我们去演唱会。」他拉起我的手,笑得灿烂,好看的笑颜让我险些迷失于其中。
……这笑也太邪恶了吧,这样当真不犯法吗?
稍微歛起害羞的心情,我跟着他走出空中花园。
他走在我前头,我看着他的背影以及我俩交叠的手,有些出神。
♥
予霏说,在我毕业之前,不会干涉我和夏奕的事情,但毕业后得马上和夏奕断乾净,现在我不免怀疑,到时候的我真的做得到吗?
夏奕的温柔和暖笑,一次次印在我心中,一天一天越来越深刻。
我也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怎么定位夏奕,每当我看到他身边站着别的女孩时,不论我如何佯装不在意,都无法掩盖心中一阵阵酸涩。可夜阑人静,我想起我和予霏的约定时,又希望我们分开那天,夏奕身边能有个好女孩陪他。
甚至,有时候我会绝望地想,要是夏奕能做出什么背叛我的事情就好,这样我就有理由恨他,有理由从他身边离开了。这样应该就不会想他了吧?
可人毕竟是感性的动物,我依然贪心地把夏奕抓得紧紧的。
圣诞节,学校举办圣诞舞会。我难得化了妆,还把一直扎着的马尾放下来。
可小筱非常不满意我的穿着,她翻着白眼:「妳穿成这样,是要怎么去舞会啦!」
「可是我觉得穿制服就很好看了啊!」学校制服好歹是知名设计师设计的,还要花时间另外想穿着太麻烦了!
「你们先去舞会玩吧!我要开工了!」完全不理会我的抗议,小筱朝夏奕和小鱼儿,还有小鱼儿的青梅喻歆筠挥挥手,逕自打开化妆包,开始帮我变装。
等到我被变装完毕,正倚着沙发準备休息一下,却接到小鱼儿的电话,他说歆筠的礼服被死对头破坏了。
我扶额,这手段也太老梗了吧,反派都没脑想新剧情吗?
向小筱确认过她有多带礼服来备用后,我要小鱼儿把歆筠带过来。
整个抢救过程,我只说了几句安慰歆筠的话,其余时候就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的互动。
看歆筠依偎在小鱼儿怀里,而小鱼儿为歆筠紧张,我想抑制内心不断溢出的苦涩,但好像徒劳无功。
若今天出事的是我,夏奕一定也会为了我紧张生气,他甚至会把事情都处理好,不让我担心。
可他越是这样,我心中的空洞就越大,因为他给我的所有记忆、所有温暖,我得在半年后,全数遗忘。
到时候,我能不悲伤吗?我能维持既有的冷静、理性吗?
「我去会场看看。」抛下这句话,我起身离开学生会。
但我当然没乖乖地去会场,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。
我在校园内漫无目的地走着,想让冷风把我的脑子吹清醒些,却在抵达空中花园前的走廊转角,遇到朝我微笑的夏奕。
「还真连静静的时间都没有……」我咕哝着抱怨。
「嗯?妳说什么?」夏奕将我拥入怀中,在我耳边问,我则轻轻地摇摇头。
他把我放开,然后牵住我的手,把我带去空中花园。
他像祭孔尊师那天一样,将头枕在我的肩上,我则抬头望着夜空。
因为学生几乎都在舞会会场,学校就把其他地方的灯关掉,只留楼梯间的灯,因此深邃的夜空中,星光熠熠。
可即便群星多么灿烂,在我看来,它们都不及夏奕那潋滟圆眸。
「真希望我们能看见樱花草……这样就可以和小柠相爱一生,永不分离了吧?」夏奕的声音轻轻的,像羽毛,停在我心尖。
他说的是我们的校园传说。
二十多年前,学校曾有一对在毕业典礼后相约于空中花园殉情的情侣。
他们纵身之际,校园中樱花树的叶子竟纷纷坠落,另一种六月雪,哀悼着这缱绻之情。
那之后,校园在樱花季时,偶尔会出现几株樱花草,相传相爱的两人仅需一瞥,即可相爱一生,永不分离。
而樱花草的花语为:「除你以外,别无他爱。」就像当初那两位学长姐谨守的诺言一般。
从前的我对于这种校园传说嗤之以鼻,觉得根本是头壳有坑、脑袋有洞、没有脑浆的人,才会想出这种骗人的故事流传吧!
可如今我倒希望传言是真的。
至少这样就有方法可以让我留在夏奕身边了,对吧?
「问世间,情为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?」我缓缓开口,抛问题给满天繁星。
夏奕轻笑:「说不定,当妳真正爱上一个人,就懂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我也笑了,把手放到他的手上。
他却抽回手,将我拉进他怀里,下一秒,眼前突然被一只温暖的大手遮住,我还正愣着的时候,他柔软的唇覆上我的。
是一个……让人很安心的吻呢……
当我还留恋于他的温柔之中时,他放开了我的唇,额头抵着我的额,轻声说:「小柠,这样暧昧,真的好累。」
我看着他有些受伤的眼神,用力抱住他,深深吸一口气,终于决定把谢予霏的事情,毫不隐瞒地跟他坦白。
♥
二月,樱花初绽的日子,也正是樱花季的时节。刚考完学测的我一身轻鬆,和夏奕漫步在校园内。
方才翦翦轻风无意吹起,惹得樱花树梨花带雨,点点嫣红随之飘落,一瓣落红擦过我的鼻尖,然后长眠于尘土之上。
「好像都没有看过妳用其他髮饰呢。」夏奕顺着我的头髮,如此说道。
我莞尔一笑:「这髮饰是我姊姊第一次做的手工礼物。」
在富裕的家庭,为了讲求便利与体面,通常都是买个名牌当礼物,谁还会自己亲手做礼物呢?
况且,我姊可是出了名的懒,这是她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送我手工礼物。
「那如果是我做给妳呢?」夏奕问,拉着我在操场边缘坐下。
我笑了:「我会很喜欢的。」
他宠溺地捏了捏我的脸颊,我靠在他肩上,想起不久前毕业旅行,小鱼儿跟我讲的话。
『商业联姻的感情,一旦用尽了,就会像烧完的仙女棒一样黯淡无光,但妳没办法点燃新的,只能带着它苟延残喘。』
『妳没有权利选择要不要爱对方,也没有权力逼迫对方爱妳,只能逼迫自己去爱对方。但倘若妳所认定的妳爱他,都只是泡沫呢?』
『妳记得妳生日影片里我跟妳说了什么吗?「不要因为这世界,而改变自己的内心。」那其实是妳姊姊的心愿妳知道吗……』
『算是我求妳,去选一个妳最想要的生活方式吧。』
那是我少数看到小鱼儿那么激动的时候。
我垂眸,在心中默默地对夏奕说:我好希望,真的好希望,陪我共度余生的,是你……
此时此刻,我知道,我已经放不开他了。
♥
樱花祭结束后,夏奕陪我散步回家。
一进家门,就看到谢予霏冷静地坐在沙发上,他冷冷地开口:「夏先生,人既然已经送到了,就请您离开。」
怎么了吗?我正準备开口询问,却被谢予霏冷酷的眼神制止了。
夏奕担忧地看了我一眼,我朝他投以一个微笑要他放心,他轻轻地握了我的手后,才关上门,离开我家。
我把书包放到一旁的椅子上,然后坐到谢予霏旁边。
「妳跟他那么亲密,是什么意思?」
他寒气逼人,我不寒而慄。
但我还是决定为自己争取一次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:「我还没毕业,说好毕业前你不干涉我的。」
他突然转身面向我,将我压在沙发上,目光如炬:「妳别忘了我才是妳的未婚夫,别想打其他主意!」
突然被这样无礼对待,我也生气了:「你到底怎么了?我跟夏奕要好错了吗?现在不是讲求媒妁之言的古代!我爱跟谁好是我的自由!」
话才说完,他便扬起手,朝我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。
我想用力将他推开,但他的力气太大了,我那只是无谓的挣扎而已。
甚怒之下,我脱口而出:「我压根没爱过你,逼我结婚就这么爽吗?谢予霏,我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愚蠢!」
「愚蠢?呵,妳还有资格讲我?」他用力捏住我的下巴,狠狠地吻住我,尖锐的牙齿在我的嘴唇上重重地啃咬,我甚至闻得到空气中瀰漫的一点儿血腥味。
我不断扭动身体,想从他的控制下挣脱,好不容易捱到他放过我那可怜的唇瓣,他却轻易地用一只手和双脚,就把我死死地钉在沙发上。
而他空出的那只手,竟是慢慢地抽掉我的领带。
「我还以为妳心里有我,我等了妳十几年,结果妳就这样对待我的守候!原来妳不过是这种下贱的女人而已!」
他抛开被他解开的领带,然后开始一颗一颗解开我制服衬衫的扣子,缓慢但不容反抗的动作灼烧着我的理智,狠狠地鞭笞我的自尊。
我放声尖叫,而他只是笑着看我,那笑疯狂得让我发颤。
「以为妳会因为我,不会再和那小子有瓜葛,结果呢?呵,我想的太美了。」
他粗暴地将我的衬衫扯开,有些乾裂嘴唇摩娑着我的锁骨,刺痛我的肌肤,而他那让我想拿刀剁掉的指尖一次一次掠过我的内衣边缘。
我的嗓子被我喊哑了,但我仍用所有力气抵抗他,用我知道的所有可以骂人的词彙狠狠咒骂他。
可他,丝毫没有停止他的举动。
为什么爸妈、姊姊还不回来……我绝望地想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「亏我还雇人要把妳的头髮剪掉,他却只抢妳的髮圈。」他用力咬了我的锁骨,讲话时热烫的气息喷在我的肌肤上,如万箭穿心,更似酷刑。「我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摧毁妳的贞洁,看妳还能多高傲。」
被这样羞辱,我崩溃了。
我原先还挺感谢他在那次我被抢髮圈时帮了我,原来,不过是他自导自演。
我闭上眼睛,想试着咬舌自尽,虽然这样挺蠢的,但是只要能让我脱离这凌辱,怎样我都甘愿。
「喀啦。」
是开门声!
看到我爸走进家门的那刻,我近乎泣不成声,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。
「你、你、你给我滚!这骯髒的小子!」哭晕前,耳边最后传来爸的怒遏。
太好了。
要是能再也不醒来,那就更好了。
我痛苦地闭上眼睛,脑中浮现夏奕那张温柔的笑颜。
夏奕,对不起,我没有保护好自己……
再次醒来时,我在我的床上躺着,旁边是趴在我床上睡着的夏奕。
他睡得很沉,连我用手梳了梳他的浏海,他都没有醒过来。
也好,要是他醒过来,我拿什么脸跟他说话啊……
打开手机,有一封来自爸爸的未读讯息:『薇柠,我把夏奕叫来了,让他好好陪陪妳吧。我跟妳妈去工作了。』
我撑起一抹虚弱的微笑,感激着爸爸的善意。
我拿了床边的一件薄外套盖在他身上时,瞥见床头柜上有一个保温瓶,底下还压着一张纸,纸上是他有些潦草的字迹:
『醒了的话把热牛奶喝了吧,对身体好。别担心,不管发生什么事,妳还有我呀!忘了吗?叫我三次,我就会现身帮妳的。没事啦,乖。』
看着纸条角落他画的那张笑脸,我苦涩地笑了。
夏奕,谢谢你,总尽你所能,把你所有的温柔都给我。
♥
事后,我消沉了一个礼拜,就恢复原先干练的样子。
除了我家人和夏奕,没人知道那天的事情,也没人知道我只要想到跟那人有关的事情,就会手抖或作呕。姊姊一直要我去看心理医师,我总淡淡地回绝。这点心理阴影,我还能承受的。
我只是不想要有人再次揭开我的疮疤罢了。
「妳呢?妳打算填哪里?」学生会办公室里,小鱼儿顶着一头被他抓乱的炸毛狮子头,有些无神地问我。
今天是学测放榜日,全世界都在关注我们要申请哪所大学。虽然这样讲还挺惹人厌的,但被过度关注真的是资优生的一大困扰啊……
「医学系吧。」我伸了个懒腰,把处理好的文件分类放好。
姊姊是医学系的,我也想跟她一样。她是我少数非常非常崇拜的人。
「那后面还得面试欸!别累坏自己。」小鱼儿边打哈欠边说着。
「知道啦!鱼妈妈。」我忍不住揶揄他。朋友圈里头,也就只有他会每天关怀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喝水、有没有好好睡觉了。
「都快毕业了,我们也得把事情慢慢交给一二年级了。时间过得真快啊……」现在这位鱼妈妈赖在沙发椅上,四望着学生会办公室感慨。
「所以你赶快过来看资料,这学期我们得选出下任会长副会长,还得要交接完。」
夏奕那届加入学生会的人实在太少,董事会不希望学生会的干部是随便选出来的,因而直接指派我跟小鱼儿连任。
有够不友善高三老人的,唉。
可董事会都说话了,也没有人敢有意见。都怪我跟小鱼儿太能干了,啊,我这该死的、无处安放的,魅力。
咳,失态、失态……
小鱼儿不情愿地从沙发椅上爬起来,我看着他孩子气似的动作,忍不住发笑:「别不情愿,你过不久就会珍惜这些能为学校付出的时间了。」
「我才不会呢,谁跟妳一样工作狂啊……」他咕哝,接过我扔去的档案开始工作。
当天晚上,我洗下一身尘嚣后,放鬆地躺在床上和夏奕煲电话粥。
「我妈今天又带一只流浪猫回家耶!」这位不折不扣的猫奴兴奋地说。
我微微一笑:「以后大学搬出去住的话,你会想自己养猫咪吗?」
「有能力的话一定会!小柠呢?会想养吗?」
「我养你这只小花猫就够我受了。」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:「小柠要是想养别的猫咪,我可会生气的哦!」
「就你爱吃醋。」我叹了口气。「希望谢家会愿意放手……我真的很希望以后站在我身边的不是他,而是你。」
他先是沉默了一阵,过了一下子才回答我:「别担心,不管怎样,我不会离开妳的。」
心头因为他的话而暖暖的,我们又聊了一阵子后,才依依不捨地道晚安。
正要关手机时,一封简讯传来,我将手机滑开,甜滋滋地笑了起来。
『小柠永远都是我的嗷!』
♥
拜大学面试所赐,晚上十一点多,我还得坐在床缘,用姊姊给我的精油揉着小腿。
平常根本不碰高跟鞋的我今天穿了它整天,脚简直要痛死了。
「所以说,今天还顺利吗?」姊姊倚着门框,有些慵懒地问。
「还行,教授问的问题我大致都答得出来。」
「嗯,那就等放榜吧,妳这阵子好好放自己个假,去走走玩玩,别把妳那双腿走坏就行。」
「我觉得我的脚现在就已经坏了……」我哀号。「它们现在感觉起来已经不是我的脚了……」
「呵,一生不过几次面试,过几天就好了,妳现在就忍着点吧。」姊姊这样说,但她嘴角上扬的那个弧度,我怎么看都像是在笑我。
唉,苦命啊我。
我又揉腿揉了一阵子,才躺上床,準备睡个三天三夜。
可手机偏偏在这时候震了两声。
我不耐烦地滑开手机,发现是那个我这辈子可能都不想再见到的人。
谢予霏。
……能不能不要打扰我睡觉啊,我真的很累。
半小时后,我出现在巷口的咖啡厅,对面坐着那个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,只求从记忆中抹除的讨厌鬼。
他什么话也没说,在我面前放下一个信封后,就静静地喝他的卡布奇诺去了。
我带着疑惑打开信封,信封里面是解除婚约的正式文书。
我终于笑了,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「谢谢你愿意放过我,也放过你自己。」
「呵。」他放下马克杯,眼神中充满歉疚。「对不起,先前对妳做了那么失礼的事情……」
我垂眸:「以后别对其他女孩这样了。」
「不会了。」他又拿起马克杯,端详着杯子上的图案。「下个月我会离开台湾,去德国读研究所。」
「还回来吗?」我不确定我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态问的,或许只是好奇吧?
「未来的事谁知道呢?」他莞尔。「叫那姓夏的小子好好对待妳,别辜负了我这份文书,还有被我爸妈碎碎念整整三小时呀……」
「那是你活该。」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他也浅浅地笑了。
我一口喝光我剩下的一点美式咖啡:「谢予霏,虽然我还没办法说服自己原谅你,但念在我们那么多年朋友,出国后好好对待自己,别再干蠢事了,别让家人担心,别给自己丢脸。」
他颔首,目送我离开咖啡厅,也目送我们那些纷乱的纠葛。
♥
毕业考刚结束,即是一年一度的园游会。
下午有校园演唱会活动,稍早我已经跟小鱼儿还有下届会长、副会长确认过行程及器材。学弟妹们挺能干的,把事情处理得很好,让我终于能卸下心中的大石。
我挽着夏奕的手漫步在校园内,和他随意谈心。
「对了,为什么你总说我要是有困难,叫你三次你就会来帮我呀?」我突然想到这件事情,疑惑地问他。
他意味深长地笑了:「第一次是让我知道妳需要我,第二次是让我知道妳在哪里。」
「那第三次呢?」我好奇地看着他。
他眨眨眼睛,俯身在我耳边说:「是享受妳叫我名字时的愉悦感。」
我被他的话惹得脸红,赶紧低下头想掩饰。
他却用手把我的下巴抬起,认真凝视着我的双眼:「妳跟谢予霏的事情已经解决了,那么小柠,现在妳愿意接受我对妳的喜欢了吗?」
我被他的认真逗笑,心里暖暖的。
正準备要回答,他就噘起嘴:「不许妳拒绝!」
「我有说我要拒绝吗?」我抬手,拨了拨他被风吹乱的浏海。
「就算妳拒绝我,我也要厚脸皮跟着妳回家!」
「那我喜欢你,怎么办呀?」
「跟我交往呀。」他将我环抱,并在我额上落下一吻。
「好。」我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,享受这仅属于我俩的一刻。
最终,我们学会争取自己想要的,学会放手那些过度的执着,学会珍惜每一次拥有,学会看淡该被遗忘的过往。
就算曾经重重地跌下悬崖,曾经迷茫得不知去向,总会有一道光、一个人,接纳每一个伤口,温柔伴随迷路的灵魂走出黑暗深渊。
从前我总拥抱着躯壳过日子,像个精美的花瓶,里头空虚得很。那时的我就像一具木偶,任外界操控。但是,遇见夏奕,改写了我平淡无奇的生命。
我再次牵起夏奕的手,自信地朝未来走去。
因为现在的我,不再是一个人了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