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生活在水里,却不能呼吸的鱼,想冲出水面,想背上长满羽翼翱翔天际,却被关在一个小小的鱼缸,哪儿都不能去。
那只鱼,名叫于翎。
她待在一个纯白的,像鱼缸的空间里,天花板是白的,墙壁是白的,窗帘是白的,床是白的,枕头是白的,被子是白的,胳膊上的针筒,吊在一旁的点滴,就连身上的病服也是白的。
在这个纯白的鱼缸里,每天固定被餵食三次,有时是圆扁形的饲料,有时是胶囊状的饲料,偶尔会吃到粉状的饲料,但不管这些饲料的形状有多么不同,吃进嘴里的味道却是一样的。
一样的苦涩。
于翎总是一个人关在鱼缸里,看起来没亲人,也没朋友,可她知道,那些隔着玻璃,在外头观望她的人,亲人,朋友,一个都没少过。
没人在的时候,她会钻进被子里小声地哭,哭完了,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让进来餵食的饲主,放心地检查她的状况。
于翎还记得前几年在操场上奔驰的样子,当时她像匹脱缰的野马,手持撑竿,助跑,插竿,起跳。
身体腾在半空中,短暂的瞬间,听见剧烈的心跳声在体内响着,感受微风吹走黏腻的汗水,越过那道界线之后,下坠时的悸动,连同掌声响彻整个世界。
那时,她告诉自己,这会是她最完美的一生。
很久很久以后,当她退休时,她会将自己的信念与精神传承下去,并告诉她将来的孩子,永远不要放弃追梦。
现在,于翎看着手上的输液管,再看向了无生气的四周,空气稀薄得只能透过氧气瓶供给氧气,每次张嘴呼吸,从嘴里吐向氧气罩的热气,像是在提醒自己,还有一点生气。
面对只能些微动几根指头的她,于翎突然觉得离过去的自己好遥远,彷彿眼前这位体弱多病,枯瘦到几乎一捏就断的人,只是位陌生人,和自己毫无半点关係。
她试着说服自己,可那些心跳,那些乐观,还有那些热忱,全都消失了。
从饲主拿着病历表,宣告的那刻,就消失了。
当时于翎以为自己会哭出来的,可当她见到父母先一步崩溃跪倒在地的时候,她一点办法也没有,那种无法向他人诉说的绝望,即使挖空了自己的心,也无法麻痺的悲伤。
于翎选择在走向黑色的世界,在黑色的世界里,蹲下身拥抱父母,把身上仅存的一丝安慰留给她最亲爱的家人。
她一边安慰,一边告诉自己,要坚强,要振作。
住进鱼缸后,她仍不厌其烦地对自己说,即使是发病不能控制的时候,她也会在事后一次又一次的鼓励自己,想想未来,想着有天她能离开鱼缸,蜕变成美丽的蝴蝶,自由自在地飞翔。
直到她被放进了另个鱼缸,无法跟亲人、朋友见面,只能隔着玻璃与他们对看时,她才相信,她说的全是谎话。
于翎觉得自己被判了刑。
待在没有阳光,没有生气,隔绝了外在所有人事物的空间里,她终于承受不住地痛哭。
她想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?为什么要这样惩罚她?
她对自己的身体道歉,对亲人,对朋友,对世上的一切道歉。
于翎说:「我只有一个愿望……」
「再让我跳高一次。」
从前,有一只生活在水中的鱼,牠身上的鱼鳞有着其牠鱼类没有的色彩,映照着水波纹的光,美得令人称羡。
鱼儿在水里愉快的游着,自在地生活着,没有一点烦恼。
有天,出海的渔夫撒下网子,捞起鱼儿,渔夫见了这只美丽的鱼儿,便把牠放进装鱼的水箱里,带回家送给孩子们当礼物。
鱼儿进了狭窄的鱼缸,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,牠惶恐、害怕,想要冲出水面,回到牠所熟悉的世界,于是牠拼命冲撞鱼缸,努力跃出水面,在奄奄一息的那刻,被放回鱼缸里,重複了数次,鱼儿从没放弃过,牠想只要牠再努力一些,就能回去了,只要再一点点,一点点就好。
鱼儿总是信心满满地说着,然后尝试,最后失败。
过了一段时间,鱼儿不再像从前那般有精神,即便牠仍待在水里,却像得不到氧气般痛苦。
鱼儿开始怪罪自己,怪罪自己生来的美丽,宁可像其它平凡的鱼种,既不被人欣赏也不会被人记住。
可每当鱼儿这么想,牠却更难受,彷彿身体全被掏空般,忘记了最初的快乐,留下的,只剩悲伤。
再最绝望的时候,鱼儿给自己许了一个愿望。
牠说:「牠想回家。」
那么,鱼儿的愿望成真的吗?
于翎睁着眼,看着身穿隔离服的每个人,脸上布满泪水,半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那是她最爱的家人,还有她最珍惜的朋友。
于翎仍记得,即使经历过再大的困难与挫折,他们都不曾像现在这样,哭得一蹋糊涂,看上去那么脆弱,那么渺小。
她其实才是他们里面之中最胆小的,面对自己喜爱的事物,总是却步不前,得
由他人不断在身旁鼓励着,推着她前进,她才能放开一切勇往直前。
她总是想得太远,把挫折看得太重,把完美定得太高,导致每次摔跤时,都像把骨头跌碎了般,站得艰难,惧怕伤痕。
可她没有一次倒下,全是因为身边扶持着她的人,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,给她一个拥抱,一句安慰。
他们总是相信她能做得好的,不管做什么都会好的,因为爱。
她曾以为自己会被宠坏的,可她没有,她从他人的身上学到了尊重与包容,从看待事情的角度上来说,并不是全是对的,也并不全是错的,只有真心去体会,才能从中找到事情的本质,才能明白,也才能喜欢。
而现在,她要从教会她这个道理的人们,教导他们,如何学会放手。
「故事说完了。」于翎说。
他们一边抹去泪水一边替她鼓掌,此起彼落的掌声,在这片安静的空间,显得格外响亮,让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场上,生气勃勃,人群簇拥的现场,赛前的紧张,赛后的欢呼,充满欢笑与泪水的时光,是她一辈子的骄傲。
于翎说:「我也有个愿望。」
话落,从未在他们面前掉过眼泪的她,落下泪水,哽咽着,却不敢将自己的情绪外放。
她颤抖着双唇,小心翼翼地开口:「我想跳高……」
那天是那么的美好。
于翎对自己说。
天空是一片水蓝色的,上头高挂着太阳,偶尔吹来舒爽的微风,榕树上鸟儿欢快的叫声,操场上的景色,在今日,美得如此纯粹。
于翎开始跑,向前跑,不断地跑,时隔已久的心跳声,在奔跑的过程中,剧烈的跳动着,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。
于翎的步伐渐渐放缓,她大口喘气,额角上的汗水随之落下,她的速度不再如当年那般迅速,握在手心的撑竿,几乎是在地面上拖行着走的,最后,于翎以极慢地脚步艰难地走着。
于翎呼吸越来越沉重,身体的力气消耗殆尽,双腿颤抖,几次差点鬆开手里的撑竿,可她仍屹立不摇地站着,一次又一次迈开脚步,将自己的精神贯彻到底。
当于翎用尽最后的力气助跑时,她感觉自己的双脚腾空,并在下个瞬间往上飞,她的视线投射在天空,突然觉得天旋地转,一度忘了自己是谁,伴随着强烈的晕眩感,坠落时连同横竿一起跌进床垫。
那是她跳得最差的一次。
却是她最快乐的一次。
于翎喘着气,泪水浸湿脸庞,从模糊的视线中,看见了围在她面前的家人朋友们,他们早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,却还是维持着笑容,不想让任何悲伤渲染这个空间。
她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,知道生命将永远停在这一刻,不再摆动。
她没有任何的遗憾。
不管是鱼儿,还是于翎,愿望都已实现。
于翎露出久违的笑容,用仅存的最后一口气,说──
「谢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