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晓得是谁想出来的主意,要求一群穷学生在耶诞晚会上,人人都要準备一样礼物,我就这么被放进了礼物盒里。
──我并不是这一个冬天才被作为耶诞礼物特地买下来的。
我的第一个小主人,噢!天晓得他看见我被买下我的他父母交到他手中的那瞬间,露出的是什么嫌弃的表情!还有当下向他父母直言「送这种东西超没诚意的!我自己都不想用!」的抱怨是多么失礼!
像我们这种送礼自用两相宜的实用物品,在卖场架上的购买率之高可是其他礼物所不能比拟的,我为每个被买下的同伴感到骄傲,更为我身为一只能被人相中的完美马克杯感到自豪!这小孩懂什么!
幸好,我也没有在这个不识货的小孩身边待太久,一週以后他便将我草草包了报纸并装进纸袋里,作为送出耶诞礼物送出。
我迎来了我的第二个小主人,这次是个文静的女孩,礼貌地道谢后收下了装有我的纸袋,接下来一整天都没有拿出纸袋中的报纸看看自己收到了什么礼物。
直到回到她家以后又过了许久,她才终于放我出来,用她那读不出情绪波动的双眼注视了我一会儿,最后将我置入了展示用的玻璃柜里头。
那天晚上,应该是她妈妈的女人回到了屋子里,和她一同在客厅看电视时随口问道:「今天收到什么礼物?」
我的小主人一手指向一旁玻璃柜中的我,道:「马克杯。」
她妈妈挑了挑眉,语气听起来不是很稀罕我的存在,「又是马克杯?家里已经有四个马克杯了,三个都是送的。」
我的小主人盯着电视,心不在焉地「嗯」了一声,道:「所以这个我没有要用,妈妳也不要去动。」
「为什么?」
她妈妈很好奇自己女儿的打算,但她女儿只是看电视看得目不转睛,不再搭理她。
──也在接下来的一年内,再也没搭理过我。
我就在客厅每天看着她家的生态:平凡、规律,偶尔会有一些与在她家的我同类有关的事情。
我的另外四位同类和我不同,都待在厨房的的杯架上,时不时可以看见我的小主人或她的父母端着各自的杯子,盛了饮料坐在客厅看电视。
我的小主人有时也会偷懒地将喝完饮料的杯子放在桌上,直到她妈妈碎碎念,才要拿去洗,并用洗碗精和菜瓜布刷得乾乾净净,再用清水沖洗以后晾在杯架上。
我忽然想起,从我第一个小主人的父母买下我以来,我就没有沾过水。
我的作用是供人观赏......凭我美丽的外观倒也当之无愧,只是和我的同类相比,感觉似乎少了点什么。
我的小主人曾将她的朋友带到家里过一次,她的朋友看起来是第一次来到我的小主人的家,光是在客厅就东问问西问问,不久后也注意到了玻璃柜中显眼的我。
「欸?这个是马克杯?妳干嘛放一个马克杯在这里?」
我的小主人耸耸肩,道:「去年的圣诞节礼物。」
闻言,她的朋友竟然大笑,「哈哈哈!我去年可是收到GODIVA,羡煞一堆人!唉唷妳那什么眼神?不过是收到马克杯有啥好难过的,谁从小到大没在交换礼物中收过马克杯或保温瓶啊!就算会被说没诚意,大家还不是照送?比起来,那种收到卫生纸或马桶刷的才是真的惨!」
「我还宁愿收到卫生纸或马桶刷,一个是消耗品,一个刚好可以换新,比用不到的马克杯好多了。」
我的小主人说完,她朋友马上追问:「怎么?妳收过几个马克杯了?」
「加这个是四个,还有一个我爸买的总共五个,但妳也知道,我们家只有三个人。」
「这倒也是,三个不多不少刚刚好,再多一个还可以当作备用,又再多一个那就真的有点多余了。」
我的小主人的朋友拍了拍我的小主人的肩,很快又将话题转移到别的事物,但她们具体说了什么,我已经没在听了,等到回过神才发现人不知何时也没了蹤影。
我只是......有点在意那声「多余」。
其实没什么好在意的吧,小主人的朋友不经意说出的词彙而已,她也没否认我的美丽,全完足以匹配展示柜这个栖地。
其他没我完美的同类都没有这种待遇,我可是独一无二的,光耀门楣的马克杯!
只不过......风风光光进了现在这个小主人的家,我还真没想过有一天会被风风光光地再次送出去,就在自第一天来到这个家的时隔一年后。
不晓得是谁想出来的主意,要求一群穷学生在耶诞晚会上,人人都要準备一样礼物,我就这么被放进了我的小主人细心準备的精美礼物盒里。
同样的报纸,同样的纸袋,唯一多出的配备便是绑着缎带的礼物盒,足以证明我的第二个小主人比第一个小主人有诚意。
交换礼物的前一天晚上,她打开我面前透明玻璃门的动作是那样毫不犹豫,眼中没有一丝迷茫,彷彿这个举动已在她脑中演练了无数次。
尔后,她俐落地将我包装好,轻轻地将装有我的袋子与她的书包摆在一起,便心安理得地离开,第二天一早即拎上书包和纸袋,一路抵达学校。
她的同学嘻笑着问她準备了什么礼物,她绝口不提。
交换礼物的时刻来临,我在黑暗中静静等待自己的第三个小主人出现时,这才发现,原来我已经习惯了玻璃柜的寂静,以及只属于客厅角落的那一点微薄、却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光亮。
这一刻,所有的声音都离我好遥远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感觉到装有我的纸袋被人从地面上提起,走过了一段路后,交付到另一双手中。
我以为动静会就此结果,然而没有,有人自纸袋中取出了礼物盒,解开了缎带,拆开了报纸,露出里头的全新的马克杯来。
「欸你收到什么......马克杯?爽啦有人比我倒楣了!」
「谁送的啊这?算了,你节哀。」
有几名男孩在一旁,不知是取笑还是安慰着我新的小主人,让他一时沉默。
接着,我听见那道应该是属于他的声音,低而轻,却字字清晰,「......其实我没收过马克杯或保温瓶,我们家也没有马克杯,因为我们家都以为我跟我妹随便就能收到,结果这是第一个。」
「......这样啊,那恭喜你现在终于收到一个啦!」
「你放心,之后就会开始收到你烦了!」
「谢了。」面对同学的改口恭喜,我的第三个小主人微笑了一下,在其他人散去以后才定定地端详着我,自言自语:「挑这个的人还满有品味的。」
──他在看着我。
不是作为一只马克杯,更不是作为一只「多余的」马克杯,就是我这只马克杯,独一无二无二的马克杯。
过去一年或者更早之前的经历,一瞬间通通不重要了。或者说,因为有了这一瞬间,它们值得了,也不重要了。
就在这一年的耶诞节,我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小主人,收到了令他不知不觉就一直珍惜下去的耶诞礼物,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,他的礼物,也同样收到了唯一却是最棒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