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事,有些人,一辈子,学不会。
女孩将双手交叠在大腿上,让餐桌掩盖住,因为过度害怕和惊慌,强烈颤抖着无法控制的两只手。
餐桌的另一端,坐着一个男孩。
他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?
她又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?
喔,对了,她是来参加国中同学会的,至于他,是以她的某个国中同学的男朋友的身分出席的。
世界,真的好小好小。
没想到,她和他,还会再见面。
女孩有些恍惚地想着,她下意识地抚着肚子,觉得腿上好像又流出了,代表着一条生命被消灭的血水。
好可怕、好可怕。
女孩站起身,藉着夹菜的名义,离开了包厢。
女孩没办法,再跟男孩待在同一个空间里,那种感觉,逼得她近乎窒息了。
好可怕、好可怕。
女孩想离开餐厅,却害怕她离开之后,男孩会把过去的事情,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一样,全部说出来。因此,女孩只能不停地在吧檯前面徘徊,将那些精緻可口的菜餚看了一遍又一遍,却永远都没有打算,将菜肴盛进她手上的盘子里面。
女孩只是在逃避,逃避着男孩,逃避着伤痕累累的过去。
然而,仅凭一己之力的逃跑,终究,躲不过冥冥之中,已经注定的现实。
女孩在某道菜餚的前面,撞见了男孩。
女孩下意识地想逃离,却被男孩抓住了手腕,他露出了温和又斯文的微笑,柔声问道:「你转学之后,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。」
为什麽?
为什麽还想再见她一面?
她完全不想再见到他。
女孩和男孩之间的一切,早就被女孩撕扯得像是破烂的碎片一样,扔得一乾二净了。
女孩的心中有恨、有怨,可是,她什麽也没有说,任由男孩抓住了她的手
腕。
男孩看见女孩没有激烈的反应,又放柔了声音,继续说道:「你,现在,还好吗?」
当然不好。
他为什麽可以提出这种问题?
为什麽,还能问她,好不好?
大概,是因为,孩子是从她的身体里被抽离的,是她吞下了药,亲手杀了死一条小小的生命。
女孩亲手杀死了她和男孩的孩子。
然而,男孩却连女孩吞下药的样子,都没有看见。
所以,他才会提出那种莫名其妙的问题,才会假装忘记,他和她之间,曾经有过一个孩子。
女孩的视线转移到了,男孩身后的餐具盒中,那些盒子里面,摆满了锐利的刀子。
她现在就可以,让男孩体会她忘不掉的椎心之痛。
一把刀子,就可以做到了。
她完全有权利这么做,孩子是她跟他共同创造而成的生命,为什麽,只有她一个人,在承受着失去孩子的痛苦折磨和悲伤?
为什麽?
一点也不公平,不是吗?
只要,把刀子拿起来,刺向男孩的心脏,就可以了。
只要,用刀子刺向男孩的心脏,就可以了。
只要,拿起刀子,就什麽事情都解决了。
……可是,她为什麽就没有那一份勇气呢?
「我很好。」女孩低着头,用极度微小的声音,撒了谎。
男孩的神情,在一瞬间,放鬆了,本来紧绷着的嘴角,扬起了弧度,「那就好。」
然后,男孩离开了。
他的愧疚,只有一个问题的份量而已。
轻如鸿毛。
女孩低着头,双手握成了拳头,全身都在发抖,懊恼又愤怒的情绪,让她的眼泪一滴又一滴的,落在地面上。
也许,她是活该的。
活该被痛苦折磨,活该承受所有的一切。
因为,这一生,她只学会了忍耐,只学会了将所有的负面情绪,收拢在心底的角落。
既学不会勇敢,也学不会宽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