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4
夜色已深,房内的谈话还在继续。
用过餐、写完作业的刘孟远,又开始跟昭安攀谈。
「所以说,你认为我不是自杀的?」
彷彿第一次发现自己胸口的血窟窿,昭安显出了几分失魂落魄。她有一双相当漂亮的手,骨肉匀亭,指节修长,或许因为是魂体的缘故,又带着淡淡的透明,脆弱纤美有若琉璃般,彷彿一碰即碎。此刻,她的手正烦躁的挠着自己的胸口处,似乎在竭力回想着什么。
「这个痕迹,怎么看都是被人一刀捅死的。」刘孟远很肯定地说:「尤其妳的记忆还告诉妳吃了毒药,根本不会有力气再造成这样大的伤口,而如果是伤口在先,也没有必要再特地服毒了。」
「但你也不能否认有这个可能性。」昭安思索了下,说:「也许我是想要死个更彻底一点,确保没有任何人能救我。」
「妳都说了『也许』,难道妳都没有印象吗?」刘孟远眉头皱了起来,又摸了摸刘海,这是他的习惯动作,每次写题目时也特别爱抓那几绺髮丝。
昭安茫然地摇头,露出了困惑的神色:「可能我逗留在人间太久了,久远前的记忆……已经想不起来。或许我曾经有过怨恨、有过想要寻觅的事物,然而……」
她的声音越发轻浅模糊,最后就如呓语般消失在喉间。
「这样吧!」刘孟远击掌:「再过两个礼拜我就要放暑假了,我父母也都不在,只留了生活费给我,我就陪妳去找寻吧。」
「咦?」
05
「就从妳记忆里比较熟悉的地方开始吧!」刘孟远背上背包,因为头髮过长,出发前他还特地去修了髮,整个人看上去更加俐落了。
少年的背脊还相当单薄,却显得可靠,昭安恍惚了下,才说:「为什么?」
「什么?」
昭安飘浮在屋檐下的阴影处,抱着手臂,慢慢问道:「你对每个孤魂野鬼都这样热心吗?」
「当然不是。」刘孟远一脸理所当然:「我说过妳不一样,又不是每只鬼都像妳这样能走能跑能沟通。而且……」
「而且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刘孟远别开脸,声音也放大了些:「快走吧!别拖拖拉拉了。」
「小声些。」昭安摆了个嘘的手势,面上浮现笑意:「不信的话,你看看旁边,他们都绕开你在走路呢。」
随着昭安轻灵的声音落下,少女飘渺的魂魄已经果断地向前奔去,显然已经有了想要前往的地方。
「噢!」刘孟远赶紧左右张望了下,拿出帽子压在头上,匆匆跟着昭安跑了。
06
「妳确定是这条河?」刘孟远蹲在河畔的一颗大石上,怀疑的瞅着昭安。
「是阿,就是这里。」昭安笑咪咪的说着,轻快地跳到河面上。
刘孟远的神色依旧不怎么相信,这一个月以来,他跟着昭安到过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地方,像是医院旁的柱子、废弃的井边、某户人家的庭院门前之类的,昭安的记忆相当零碎,甚至有不少是她成为魂魄后所到过的场所,与她的生前毫无关联。
「嗯?昭安?又来了。」
只见昭安飘荡在河面上,神色逐渐转为麻木呆滞,一动也不动,刘孟远叹了口气,倒是不以为意,只是掏出背包里的麵包开始啃着,根据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,昭安每天的中午时分都会变成这样,瞧起来就像他平常见到的模糊鬼影一样,但不久后就会自行恢复,而且似乎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忆。
然而,这次却不一样。
「阿!」昭安突然发出了尖细的叫声,她摀住双耳,用尽全力的尖叫着:「阿!阿!幸!幸!」
刘孟远吓了一跳,冲过去试图唤醒昭安:「妳怎么啦?醒醒、喂!醒醒阿!」
这个小河并不湍急,但还是不能贸然下水,刘孟远只能站在一边乾着急,偏偏伸直了手也搆不着昭安。
好一会儿后,昭安才逐渐回神。
「咦?我?」伸出双手,昭安迷惑地看着自己洁白的手心,大约过了十来分钟,她才吐了一口气,离开水面,回到河边。。
「妳想起什么了吗?」刘孟远问。
「嗯,我想起了我的妹妹。」昭安轻声说:「昭幸。」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刘孟远精神一振:「这样的话,就能知道妳的家在那儿了吧。」
昭安凝视着刘孟远,悠悠开口:「就是昭幸,以及我的父亲,杀死了我。」
07
「这、这种事情,有可能吗?」刘孟远扯着浏海,一脸纠结。
「我浮现的一段记忆,让我想起来。」昭安的声音很轻:「那个男人持刀捅进我的胸口,我的手还抓着他的手,却毫无办法,但他的表情并不高兴,只是对着我说,要怪就怪昭幸吧。」
「而昭幸是妳的妹妹?」刘孟远问。
「嗯,是我最疼爱的妹妹,与此同时还有很多零碎的片段,虽然还不完整。」昭安的神色逐渐变的哀伤:「可是我很清楚,我跟昭幸的感情很好。」
「既然如此,就不能代表昭幸是共犯阿。」刘孟远安抚说:「那妳知道妳的家在哪儿吗?我们去问问看。」
「够了,我不想要再追索了。」昭安突然发起了脾气:「知道这些有什么用?明明我之前那样就很好,一点烦恼都没有。」
她生气的时候会双手抱胸,重重的跺脚走路,偏偏又是一缕魂魄,怎样踩也是无声无息,刘孟远看着看着,忍不住笑了。
「如果真的没有烦恼,妳就不会答应要跟我一起找寻过去了。」刘孟远说:「但妳随时可以放弃,我不会勉强妳。」
又是一阵沉默,许久,昭安才道:「孟远。」
「嗯?」
「我们……回去吧,回你的家去。」
「好。」
像是明白昭安退缩的心情,刘孟远颔首同意,还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:「我也该回去準备暑假作业了。明明都已经高中了,竟然还像小学生一样要写东西,真是过分阿。」
「是阿。」昭安一笑:「因为你还很年轻嘛。」
刘孟远呿了声,「我都说了,妳看上去还比我小呢。」
昭安闻言,眼眸流泻出了一抹忧悒,却也没有接话,只是注视着刘孟远走在前头的身影,用轻不可闻的细语低喃:「所以,我究竟为了什么而死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