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是在某天上课时,偶然听到那一首曲子的,一首让她浑身不舒服又觉得少了什么的曲子。
无比熟悉,也无比噁心。
「这是什么曲子?」女孩皱着眉,转头问了身旁的同学,「好耳熟。」
「《天空之城》啊!国小的时候都学过吧!」同学漫不经心的滑着手机,随意的回答。
「《天空之城》?不像啊……」女孩摇了摇头,喃喃自语,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……」
那一天之后,女孩听了无数版本的《天空之城》,合唱版、钢琴版、小提琴版、直笛版,每一个版本因为乐器不同,而显现出不同的差别,唯一的共同点,就是都让女孩觉得无比噁心,像是在烈日下久站之后,流出的黏腻汗水,一直贴附在女孩的身上,擦不掉,也洗不掉。
还有,那些版本在女孩的耳中,听起来都像是少了什么……
女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,那一段又一段旋律,那一首似乎是少了什么东西的曲子,好像曾经代表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却被她忘了。
「你说《天空之城》让你觉得噁心?还觉得少了什么?」男孩是女孩的好友,同时也是音乐系的学生,他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旋律,又问:「你会不会只是单纯不喜欢啊?」
女孩眉头深锁,否定了男孩的想法,「不是。没有那么简单。」
「那是什么?」男孩看着女孩的模样,感受到女孩的情绪波动,这件事情,可能真的很重要。
「我自己也不清楚……就是觉得,很噁心。有时候,甚至还会有一种心底发毛的感觉,很害怕。」女孩抓紧了自己的外套,下意识地想要获取一些微小的安全感,「还有,我听了那么多版本的《天空之城》,每一个版本都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,少了很关键的东西。」
「那,有没有哪一个版本和你记忆中的最像?」男孩这个时候已经打算到系上借乐器了,他想,也许实际演奏会有助于女孩的记忆恢复。
「钢琴版本的最像,但是,就是少了那个最关键的东西。」女孩的回答很快,因为跟记忆中的旋律高度重合,所以,钢琴版本是她听过最多次的版本。
「那你跟我来吧!实际听听看,也许你就会想起究竟少了什么。」男孩一把抓起女孩,往音乐系的教室走去。
几分钟后,男孩跟女孩已经站在直立式钢琴的面前。
「你仔细听听看。」男孩坐了下来,打开了琴盖,弹奏起了《天空之城》。
《天空之城》的旋律一次又一次在教室里迴荡,可是,男孩每一次演奏完毕,都换来了女孩的叹气和摇头。
男孩不死心,继续弹奏,却被女孩给打断,「欸,别再弹了啦!你接下来不是还有课吗?」
「对喔!」男孩霍地从琴椅上站起来,身体却撞到了钢琴,导致钢琴上的节拍器掉了下来,砸到了琴键上,产生了巨大而且支离破碎的声音。
那声音无比巨大,无数个琴键被砸击的声音,破碎又不堪入耳,跟十岁那一年发生的事情那么像,却又不太一样。
「就是这个……就是这个声音……」女孩像根木头一般,被钉在了地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。
记忆的碎片被重新组织,一样的场景、一样的旋律、一样是节拍器撞击在琴键上的声音,为什么唯独自己的记忆产生了变化?
为什么唯独那个片段变得支离破碎了?
当年,明明很确定啊……
***
「没有想到,你会来看我。」三十几岁的男人穿着囚服,坐在玻璃墙的另一边,有警察驻守的那一边。
「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来看你。」女孩看着男人下巴上的鬍渣,想起了男人当年刚当上老师的模样,青涩稚嫩,却是那样的热情充沛,喜欢和学生相处,「你老了。」
「那是因为,你长大了。」男人慈祥的笑了,女孩成长得很好,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好,所以,他的牺牲,很值得。
「我想问你,当年的事情……」
女孩的话语未完,却被男人打断了,「当年的事情,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,对不起。」
「真的是你做的?」女孩的眼睛不受控制的流出了眼泪,是无比高兴而欢喜的泪水,还好,是久经岁月模糊的回忆出了差错,而不是自己当年做错了,还好。
「真的。」男人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探监的时间很短暂,未几,男人看着女孩离去时,如释重负的背影,露出了平和的笑容。
记忆中,女孩还是当年十岁的稚嫩模样。
自己也还是那个二十岁出头,刚当上音乐老师的傻小子。
女孩那时来找他,问他可不可以教她怎么弹《天空之城》。
男人问女孩为什么,女孩说,父亲长年出国在外,她想弹《天空之城》给父亲听,让父亲知道,自己一直想着父亲回家。
男人答应了女孩的要求,开始在放学之后,教起了女孩弹奏那一首曲子。
某一天,女孩的父亲来教室接女孩回家,因为是父亲,所以,男人没有丝毫警戒跟防备,直到节拍器不小心砸中琴键,男人霍然回头,却已经晚了。
事件的最后,男人被律师以《儿童猥亵罪》起诉。
因为是老师,而且是在公开场合猥亵十岁女童,所以,男人被判以十几年的有期徒刑。
男人至今还记得,女孩躲在父亲的怀里,亲手指控他的样子。
那一刻,男人很清楚地知道,这件事,会对女孩的一辈子留下挥之不去的恐怖阴影。
那么,如果他才是犯罪的那个人,可以让女孩好过一点的话。
他很愿意承担这个罪名。